• 2009-06-22

    无名 - [小抄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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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 之前说过马尔科姆·考利抱怨年轻时发觉什么都被前辈写过的问题,最近只要围绕某个主题读的东西多了,就仍然被这个幽灵折磨。“无知者无畏”在某种意义上是解题之处,中学时看到媒体上批评王朔反智,自己也跟着特大义凛然地附和,想人怎么能这么不知上进呢。哪知道人家在平流层上high着、并寻求破题呢。

        1971年,64岁的奥登显然也在受着同样的折磨,他写《给中世纪诗人的颂歌》 ,“你们如何燃烧着,快乐地写作, /  没有自我怜悯的苦相? /你们可能罗嗦,但不粗俗, //好色但不污秽,你们沙哑的争吵 /纯粹是兴致勃勃的娱乐,”当然,我怀疑老诗人也只是一厢情愿地羡慕人家好,即使海明威把私生活弄得那么高调,坐下来写作时恐怕也是痛苦、沉闷得让一个扫地的大妈都恨不得远离他,马尔克斯在那种时候习惯于把门把手拆了又装、装了又拆,实在顶不住了才跑过去写几行。我发现自己最近有同样的倾向。要是有个大房子,我肯定要装一套木匠设备,估计会有一批奇形怪状的玩具,先于面目可憎的文字出炉,用那个馈赠佳友比交流文字上的东西有价值多了。OK,我又发梦了。

        奥登对自己时代表达的厌恶,很容易让想起艾略特的诗或者维斯康蒂的电影。但我怀疑(今天怎么总是用怀疑)维斯康蒂还是被误解了。他晚年拍那些略带颓废和逃避倾向的贵族电影,固然是因为对左派历史进步论不再信仰,但对贵族的命运也称不上称颂,不过是在眼看着自己和它一起崩溃时,落了点自怜自伤的眼泪。却为我们保留了一个个秘密。他至少对旧时代驾轻就熟,不会像奥登这样感慨“我现在愿意 /写诗赞美一个雷声隆隆、愉快的 /六月,当南欧紫荆绽开花朵, /但是知道你们会写得更好 /这让我难以落笔。”

       不过,让我感兴趣的是,这首诗是送给乔叟这些巨匠,以及他那些无名的同类。奥登早年在穆旦等中国学生中引起敬慕,正是因为对“无名”倾注的感情。穆旦译过一首他写中国士兵的十四行诗,“他被使用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,/ 又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,/ 于是在一件棉袄里他闭上眼睛/而离开人世。人家不会把他提起。……他在中国变为尘土,以便在他日/ 我们的女儿得以热爱这人间……”

       他还有一首《无名士兵的墓志铭》(Epitaph for the unknow soldier),我没查到汉译和背景资料,很短小,如下:

       To save your world 

      You asked this man to die 

      Would this man,could he see you now,ask why? 

     

        另有一首《无名的公民》

    (献给JS/07 M 378该大理石纪念碑为本州所立)

    他被统计局发现是

    一个官方从未指摘过的人,

    而且所有有关他品行的报告都表明:

    用一个老式词儿的现代含义来说,他是个圣徒,

    因为他所作所为都为一个更大的社会服务。

    除了战时,直到退休

    他都在一家工厂干活,从未遭到辞退,

    而且他的雇主——福济汽车公司始终满意。

    他并不拒绝加入工会,观点也不怪奇,

    因为他的工会认为他会按期缴费,

    (关于他所属工会我们的报告显示是可信的)

    我们的社会心理学工作者发现

    他很受同事欢迎,也喜欢喝上几杯。

    新闻界深信他每天买份报纸

    并且对那上面的广告反映正常。

    他名下的保险单也证明他已买足了保险,

    他的健康证上写着住过一次院,离开时已康复。

    生产者研究所和高级生活部都宣称

    他完全了解分期付款购物的好处

    并拥有一个现代人必需的一切:

    留声机,收音机,小汽车,电冰箱。

    我们的舆论研究者甚感满意,

    他能审时度势提出恰当的看法:

    和平时拥护和平,战时就去打仗。

    他结了婚,为全国人口添了五个孩子,

    我们的优生学家说这对他那一代父母正好合适。

    我们的教师报告也说他从不干预子女教育。

    他自由吗?他幸福吗?这个问题太可笑:

    如果真有什么错了,我们当然知道。

    (范倍译)

        这样的写作,才能落到他在《诗人与城市》中所说的“艺术家依然在提醒着那些经纶世务者们去注意——这恰恰是那些经纶世务者需要提醒的——他们经纶着的乃是有着脸孔的人,而不是无名的数字”。

        相比之下,某人在电影中让镜头扫过一张张配角的面孔,若全无圈内的掌故,你能感动得一塌糊涂,但知晓那些虚伪的秘密后,你发现那些被从三十万炮灰中突出出来的面孔,依然不过是做了场“人道主义”的炮灰。

     

        莎士比亚让朱丽叶说,“名字有什么? 我们叫玫瑰的那种花换成别的名字还不是一样芬芳。罗密欧要是不叫罗密欧,同样会那么可爱完美,这本来和名字没有关系。罗密欧,抛弃你的名字吧,为了换取跟你本身毫无关系的空名,把我整个儿拿去吧。 ”

     

        名字有什么?在穆旦的校园里,他的老师冯至默念着的是里尔克的诗句:“他们要开花/开花是灿烂的,可是我们要成熟/这叫做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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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卫报·图说 2009-06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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